谁负责让一切正常运转？

那时我开着车，儿子才八九岁，走在马德里的一条环城高速上。我想我们大概是要去买点东西，或者是送他去参加一个生日会。具体是哪一刻我已经记不准了，但那个场景在我的记忆里像照片一样清晰。我们走在中间车道，正从一块电子情报板下面开过去。儿子坐在后排，所以我推断他那时还需要坐增高垫，也就是说不会超过九岁。就在那一刻，他丢出了他那个天真的小问题：「爸爸，谁负责让一切正常运转？」

我的第一反应是：我们要开始一场关于至高智慧与宇宙秩序的存在主义对话了。结果一切收场得平淡得多。他想知道的是，高速公路上那些电子情报板的内容是谁写的——那些建议减速的提示，或者因为某个活动而对进入市中心做出的交通限制。

那次对话真的刻在了我心里。谁是既定秩序的最终负责人？为什么一切都运转正常（或者不正常）？在一个孩子的心里，之所以「一切都正常运转」，是因为他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长大：生存有保障，情感上的安全感是理所当然的。在那样的条件下，一切都是享受。他们活在当下。现在他十三岁了，我们的对话没有那么深了，却同样有价值。也许，一个孩子天真的提问，是一个愿意倾听的成年人最大的进步来源，也是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最佳土壤。

一个孩子天真的提问，是一个愿意倾听的成年人最大的进步来源，也是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最佳土壤。

我们为什么会死？有没有人在负责让一切运转？三王（在西班牙给孩子送圣诞礼物的那三位国王）住在哪里？有意思的是，当我们提出复杂问题时，总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话者，来承接之后必要的思考。

大约在 2010 年，我记得自己晚上躲在被子里向 Siri 提问，问她的存在、她的创造者、她的性别，以及她会不会爱上谁。今天我承认，十年之后，我坐在电脑前又把这些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ChatGPT。而且我承认，一旦邀请它去思考那些人类至今仍未解答的问题，这东西的表现会好上不少：

• 为什么存在的是「有」而不是「无」？为什么会有一个宇宙，而不是干脆的不存在？

• 生命的目的或意义是什么？是存在某种固有的目的，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定义？

• 意识是什么？心灵的主观体验是如何从物质中产生的？

• 人死后还有生命吗？在我们尘世的存在之外，还有别的东西吗？

• 我们在宇宙中是孤独的吗？宇宙的其他地方存在智慧生命吗？

• 时间的本质是什么？时间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？时间可以倒流吗？

• 宇宙是如何开始的？尽管大爆炸是主流理论，关于「零时刻」仍然有很多未知。

• 是否存在平行现实或多重宇宙？除了我们这个宇宙之外，还有别的宇宙吗？

• 暗物质和暗能量是什么？它们构成了宇宙内容物的大部分，但至今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个谜。

• 科学与宗教能够共存吗？它们是互斥的，还是可以互补？

• 是什么决定了道德？道德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？它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习得的？

• 有意识的人工智能可能吗？机器能否达到甚至超越人类的智能，并拥有自己的主观体验？

如果我用传统的方式，把最初那个问题输进搜索引擎（我选了 Google），得到的答案至少可以说是出人意料的。答案取决于语言，也取决于我的浏览器（完全被我此前的对话所影响）；用不用无痕模式搜索，结果同样不一样：

在 Google 上搜索这个问题：谁负责让一切正常运转？

[无痕模式、英文搜索 ——「Who is in charge of making it all work?」]：

• Book Summary: Making It All Work Book by David Allen（图书摘要：David Allen 的《Making It All Work》）

• Make Time for the Work That Matters（为真正重要的工作腾出时间）

• Manage your team's work, projects, & tasks online • Asana（在线管理你团队的工作、项目和任务 • Asana）

• WORK | English meaning - Cambridge Dictionary（WORK：英文释义，剑桥词典）

• How some people get away with doing nothing at work（有些人是怎么做到在公司什么都不干还没事的）

• Hybrid Work Is Just Work. Are We Doing It Wrong?（混合办公就是办公。我们是不是搞错了？）

• The idea of God and reflections on Leadership（关于上帝的观念与领导力的思考）[非无痕模式搜索]

[无痕模式、西班牙语搜索 ——「¿Quién se encarga de que todo funcione?」]：

• El cerebro y el sistema nervioso (para Adolescentes)（大脑与神经系统，青少年版）

• Conoce 5 funciones del director general de una empresa（了解一家公司总经理的 5 项职能）

• ¿Sabes de qué se encarga el director general de una empresa? · El desarrollo y la implementación de proyectos, así como de políticas legales y su actualización.（你知道一家公司的总经理负责什么吗？· 项目的开发与实施，以及法律政策及其更新。）

• Sistema operativo（操作系统）

• 7 Roles de un equipo de trabajo ⭐ clave para tu ...（一个工作团队的 7 种角色 ⭐ 对你的……至关重要）

• ¿Qué son los recursos humanos? Repasamos conceptos（什么是人力资源？我们来梳理一下概念）

• Facility Manager [用我自己的 Google 账号搜索]

昨天我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来，看到了阿根廷共和国总统候选人的海报：手里举着电锯，传递的信息是把一切都摧毁，然后重新建起来。而且很奇妙地，还喊着「Viva la Libertad Carajo!」。在绝望和幻灭的时刻，与既定秩序决裂，看起来像是民粹主义领导人把不满导向体制的一剂好药方。而这终究只是一个复杂问题的简单药方。砸掉，然后重建。然而我们依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：谁为秩序、为这个体制负责？谁负责让一切正常运转？

如果今天我必须鼓起勇气，在没有任何算法助手帮忙的情况下回答我儿子 Mateo 的问题，我会回答：「爱」。当我们接纳他者为正当的他者时，一切才会正常运转（而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判断了）。爱才是让一切多多少少还能运转的最终担保者。也是阻止混乱布道者的最佳药方。

一切正常运转（和谐得以留存），是因为我们懂得把差异看作创造财富的源头。

Google 诞生 25 年之后，世界也许变得更个人主义、也更两极分化了。也许如今主宰一切的是「各人自扫门前雪」的秩序，以及「批判对立面」的精神。他们和我们。好人和坏人。也许我们已经忘了，一切正常运转（和谐得以留存），是因为我们懂得把差异看作创造财富的源头。是因为我们承认，我们的自由止于他人自由的起点。是因为我们懂得内化一种双赢的心态。Carlo Cipolla 在他那篇关于人类愚蠢的讽刺随笔里，在他的人类愚蠢第三基本定律中这样写道，我原文引用：「一个愚蠢的人，是那种给另一个人或一群人造成损害，同时自己却得不到任何好处、甚至还蒙受损失的人。（……）我们所有人都记得这样的场合：很不幸，我们碰上了某个通过损害我们而获利的人；那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坏人。（……）愚蠢的人是世上最危险的一类人。（……）蠢人比坏人更危险。」

如果我赢了而另一个人输了，就没有净增的繁荣。只有当差异、当不同的东西（那些不「正常」的东西）被接纳为和平共处的一部分，才可能为所有人创造增长和繁荣。只有那时，一切才可能正常运转。在一个两极分化、被幻灭主导的社会里，我们缺的也许正是不同个体之间——那些意见和意识形态截然相反的人之间——的对话和没有答案的提问。

在一个两极分化、被幻灭主导的社会里，我们缺的正是不同个体之间、那些意见和意识形态截然相反的人之间的对话和没有答案的提问。

而正是在对话中，只有在不同意见的交换中，才可能繁荣（并逃离愚蠢）。为此就必须尊重对话者。并且要从把他者看作「对立面」，演进到把他者看作「正当的他者」。而这种对他者正当性的接纳，难道不正是爱的一种可能定义吗？* 也许我们已经有了最初那个问题的答案：谁负责让一切正常运转？All you need is...

[*] 爱的定义出自 Humberto Maturana（1928-2021），智利生物学家、哲学家。